一送检查通知书

　　二○○二年秋，一年一度的执法检查又将开始了，根据平常报表情况反映，稽征所工资统计可能存在瞒报，我们决定去看看。

　　以前一般只是电话通知被检查单位，因为该所的嫌疑较大，决定发个正式的通知书。科里就我一个人，正好司机要上那儿交费，送这类文书是例行公事，只要有两人同行就可以了。

　　这是我头一回去稽征所，办公楼是一幢宾馆改建而成的，司机告诉我，他们早就买下当办公室了。办公楼的内部仍是宾馆的格局，楼房过道天花板上装点着盏盏彩灯，立墙和地砖都裹在一层温馨的光彩里。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整个过道静悄悄的，给人以温和、安详、柔美的感觉，不由得从心底里感叹：“真是一方好处所！”

　　刘所长的办公室很宽敞，“三、一、一”的真皮组合沙发摆在一个角落，中间围着一个很大的茶几。刘所长我是第一次见面，脸上布满了肉疙瘩，他高大魁梧、结实，从他喉管中发出的声音总是那么洪亮，能给人以自信的感觉。我递过检查通知书，刘所长很快将通知书扫视了一遍，笑着说：“欢迎你们来检查，可是不巧，会计的丈夫病了，在市医院陪病人，等会计回来上班之后你们再来检查好吗？”刘所长与我们单位的司机是熟人，他们聊了一会，我们就起身告辞了。

二送行政处罚预先告知书

　　检查就在所长办公室进行，那天，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客人，刘所长与那人侃侃而谈，看上去他的心情不错，不时地招呼我们喝茶抽烟。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他们正商量着赴美国考察学习的具体事宜。

　　果然不出所料，经过半天的核查，我们发现该所的确存在严重瞒报统计资料行为，我做好笔录让会计过目，签字。会计说平常没有将路检补贴和部分奖金统计进去，但个人所得税一分没少交。我向会计介绍了工资总额的概念及计算工资的原则规定，刘所长在一旁听了我们与会计对话，走过来拿走了检查笔录，边看边说：“路检补贴是给在外路检查人员的伙食补贴，怎么能算在工资里面？人不吃饭会工作吗？”话音中透出一种不友善的意味。

　　事实上，“路检补贴”他们全所的工作人员都有发，而且是根据收费按不同比例提成的，再说吃饭应该用餐费发票报销啊。对我们的解释刘所长摆出一付不屑的神情，但是刘所长总算没有阻止会计在笔录上签字。

　　该所2001年度工资总额应为81万元，而报给统计局的报表只有49万元，属于严重瞒报统计资料的行为。经案件申理小组集体研究决定：“对该所进行罚款处罚。”

　　刘所长可能不知道统计局可以给他们这种瞒报行为进行经济处罚吧。在送达行政处罚预先告知书之前，我对刘所长可能会表露出来的种种情形作了多种设想，应该说是有心理准备的。如果能绕过刘所长，取得送达回证就算完事了，如若一定要面对所长，无论如何我是执法者，依法办事是我的职责，而对于对方的态度、言词等尽量不去理会，省得多出一些枝节来，不利于案件的进展。

　　会计看到了告知书，不敢签；办公室主任看了告知书，也不敢签，我们只好再次敲开了刘所长的办公室。刘所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就埋头做他自己的事了。我走到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一边递过告知书，一边对他说：“这是我局对你所的行政处罚预先告知书，请您签收。”

　　刘所长很快地将告知书看了一眼，抬起头用重重地、有些轻蔑目光地盯着我，让人觉得从他眼中喷射出来的是一股火气，他在厌恶我，又有一些无可奈何。刘所长一时没有吭声，过了一会，从腰间取出手机，然后大声说道：“我们辛辛苦苦在路上收费，给职工发了一点补贴，统计局就来罚我们，我们还怎么做工作。”听得出，他是给领导打电话了。

　　我不想在他的办公室多呆下去，于是就想直白地告诉刘所长：“我们今天是送……”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就大声地吼道：“我要上诉，我要到法院上诉！你们这是乱罚款！”刘所长重复叫喊了几遍，见他不再叫喊了，我就急忙说：“对！对！对！如果所长觉得我们的罚款不当，可以向县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另外，所长还可以向市统计局、县法制科申请行政复议，这是你的权利，所长这里也有执法的职能，这些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了，请所长在回证上签个字吧。”刘所长虽然怒气未消，又盯着我狠狠地怒视一眼，拿起笔来，飞快地、重重地在送达回证上签了名字，没等将笔收好就用另一只手疾速地将送达回证推到我面前，说：“我明天就要出国了，等我半个月，回来再处理你这事。”

　　我知道，虽然今天我与刘所长之间，我是执法者，他是被处罚单位的法人代表，但我还是认为两者只是角色不同，在法律面前我们也是平等的。我不会因为自己是执法者而说出或者做出对刘所长个人人格有损的话或事情来，但刘所长对我态度，我与一同前去的人都感受到了，我还是尽量压住了心里的不快，一边收起送达回证一边用平和语气地告诉他：“在法律规定的时间内我必须等你，在超出法律规定的时间外，我无权等你！”

　　办公楼过道上的灯光依然温和，但我已无心品味了。

三送行政处罚决定书

　　时间又过了半个月，刘所长该访美回来了，对于刘所长的种种表现，作为执法者，我决不会也不应该与他有过多计较，但是作为血肉之躯的个人对于刘所长给予我们的蔑视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我想无论谁去送达，刘所长一定没有好声气，不如让我一人得罪到底了。于是我决定再前去送一次文书，再去领教领教他的轻蔑又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呢？事情都到这个份上，矛盾已经回避不了，不如坦然地去直面它、正视它。所以我们就直达所长办公室。

　　刘所长打开了房门，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在座。刘所长一句话没说，接过处罚决定书，在送达回证上签下名字递还给了我，然后顺势将双手搭在我与同去的老李的背上，将我俩一起朝门外推出，口中还不停地嚷道：“走走走，今天我有事，走！走！走！”接着便是一记重重的关门声——“嘭！”

　　这声响，响在静谧的楼道里，也震撼在我的心底。

　　回来的路上，老李心中颇有些不平，口中不止一次道：“这人平时都认识的，今天怎么能这样，推我们出门！”

　　又过三天，刘所长来到我的办公室，一进门，他就吼道：“你们罚款要罚个明白，要以教育为主，我单位没钱，还欠银行贷款一百多万！”

　　对于刘所长，经过几个回合下来，我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值得让我生气，更不值得让我动怒。我冲一杯茶水递给他，见刘所长没有坐下来弄明白的意思，于是我对他说道：“我这里有统计法律方面的书，送所长一套，如果再有不明白，请所长再来问我，我一定会让你明白！”刘所长很是生气，道：“我要上法院！其它地方我不去，我要上法院告你们！”听了他一番无理取闹般的话，我只好坚定回敬他：“谢谢刘所长提前通知我，我一定会做好应诉准备！……”没等我把话说完，可人家刘所长已经拂袖而去了。

　　给刘所长冲泡的那杯茶水还在冒着热气，像一缕清烟，向空中弥漫。此时，我的心也在冒着一股无端的思绪，夹杂着些委曲、携带着一丁点的成就感，丝丝若有若无的酸甜苦辣都随那缕清烟慢慢地升腾、再升腾、然后才慢慢消逝……

　　后记：刘所长气愤地走了，然而他们后来并没有上诉，也没申请行政复议，在履行期限内主动交罚款。过后，我一直没遇见过刘所长，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我，但我心里觉得无愧，我无愧于他、无愧于法律、更无愧于内心深处对统计事业孜孜以求那份执着的情结！

（浙江省云和县统计局　吴力耘）

附：《法制科长三送文书》赏析

　　法制科长（小说中的“我”）三送法律文书，三次的心态是明显不同的。小说中多次描写过道，这并非赘笔，而是“我”心迹变化的一条虚线，与送文书这条明线交织在一起，不失为一种“巧”。

　　一送检查通知书，“我”的心态是一种常态：办公楼的内部仍是宾馆的格局，楼房过道天花板上装点着盏盏彩灯，立墙和地砖都裹在一层温馨的光彩里。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整个过道静悄悄的，给人以温和、安详、柔美的感觉，不由得从心底里感叹：“真是一方好处所！”

　　二送行政处罚预先告知书时，“我”的心态已经起了明显的变化：办公楼过道上的灯光依然温和而安详，但我已无心品味了。

　　三送行政处罚决定书时，“我”的心态变得更加复杂了：这声响，响在静谧的楼道里，也震撼在我的心底。

　　但是，这种酸酸的、难以言状的心态最后都烟消云散了，从下面的叙述中可以看出“我”又回归到常态了。

　　给刘所长冲泡的那杯茶水还在冒着热气，像一缕清烟，向空中弥漫。此时，我的心也在冒着一股无端的思绪，夹杂着些委曲、携带着一丁点的成就感，丝丝若有若无的酸甜苦辣都随那缕清烟慢慢地升腾、再升腾、然后才慢慢消逝……

　　在后记中，可以看到“我”的心态不仅得到回归，而且在回顾与“刘所长”的接触中得到了一次升华。这点从下面的文字描述可以看得出。

　　我无愧于他、无愧于法律、更无愧于内心深处对统计事业孜孜以求那份执着的情结！

　　小说通过统计法制科长——“我”与刘所长对比反衬，彰显了统计干部的辛酸，小说中的“我”虽然不是完人，但他身上并不失有其可爱、可敬的之处。“我”之所以很能忍，这是因为“我”考虑到刘所长的为人。“如若一定要面对所长，无论如何我是执法者，依法办事是我的职责，而对于对方的态度、言词等尽量不去理会，省得多出一些枝节来，不利于案件的进展。”

　　但是在关键的时刻“我”能够坚持原则，不依不饶地与刘所长作正面交锋。这点从“我”的一系列回话中可以看得非常明白。如：当刘所长以马上要出国为由提出要“我”等他回来再办时，“我”回答说：“在法律规定的时间内我必须等你，在超出法律规定的时间外，我无权等你！”后来刘所长到“我”办公室无理取闹时，“我”则不动声色地说：“我这里有统计法律方面的书，送所长一套，如果再有不明白，请所长再来问我，我一定会让你明白！”接着刘所长说要到法院上诉，此时“我”绝不退缩，马上回敬道：“谢谢刘所长提前通知我，我一定会做好应诉准备！……”

　　小说主人公就是这样，为了维护统计法的尊严，“我”个人可以忍受一些委曲，但是，最为还是维护了统计法的权威，这不正是千千万万统计执法者的真实写照吗？

　　注：斜体部分引自原文。

（浙江省云和县统计局　吴力耘）

来源：国家统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