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河殇》试图给予中国人某种刺激,那么,《大国崛起》立意多在于唤动国人的振奋。今天,我们无法预测十年后会如何,也就是我们这个大国究竟会如何“崛起”。
可我还是可以回顾“《河殇》以来”,那些当年为《河殇》所悲愤、所感慨和所立志的人们和他们的轨迹。几乎可以说,将近二十年来的历史进程,与那些人几乎无关。今天的精英,难得有几个脱自那个时代,纵然他们乐于将其成功归于“天下己任”的志向,而他们真正津津乐道的还是个人才智以及经营策略和商业技巧。
如同一个企业,其成功并非因立下了过为激动人心的目标,一个国家的成功更不可能在于有否一个宏伟的奋斗方向。《河殇》,当年在国人的后背猛然一击,随后的事件令整个中国走得趔趔趄趄,大约没有什么人继续看好,但中国就是走出了一个意外,一个当年的争执者未能预见的意外,无论正方还是反方。私人经济或者资本、市场经济、商业精神,与《河殇》议题根本无关,在那个时候廖若晨星,而如今若银河,横亘给这个时代烁烁灿烂。
《河殇》,关于中西文化差异的追究,关于文明差度的考量,将人类社会发展归结在人文精神。若以《大国崛起》引发的热情与争议来判断,所关乎的人文想象似乎没有本质变化,很有一些感情依然依附于此,可中国社会结构却已经地覆天翻。《大国崛起》,沿着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等等侃侃追寻,不过还是从海岸走向大洋,与《河殇》的海洋文明或蓝色文明的足迹累叠,所不一样的是,《河殇》于无形的文化与文明,而《大国崛起》于有形的国家姿态。
以世界的观念判断,《大国崛起》张扬的是“国家主义”;以中国的观念判断,《大国
崛起》发自“民族主义”;以中国和世界的关系来判断,《大国崛起》可以被典范定义在“爱国主义”。价值的期待与价值的结果,显然是两宗不同事情,究竟是出自信条还是关注问题,在胡适当教授不久就开始的犹犹豫豫,在中国,也许还会踟蹰很远很远。
《大国崛起》列出的那些国家,当时都有各自未解的困顿和无奈,但不妨其执领过人类历史的一个又一个时代。而今天撩拨“大国”心思的这些话语,显然要解决羁绊其“崛起”的一切问题。解决一切问题,就要有解决一切问题的工具。是什么样的工具?能用来解决一切问题?不知道,编剧没有说,但至少感觉在寻找或者找到了这样一套工具。
“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不是一个“大国”,甚至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地中海贸易和古希腊的文化精神的结合,使得亚得里亚成了令人类熠熠生辉的海岸。葡萄牙和西班牙,冒险精神和新世界财富的获得;重商精神与海盗精神为一体的荷兰,自由贸易和战舰的英国以及以福特制流水线生产方式的美国。《大国崛起》似乎在总结“崛起”的经验或规律,包括从俾斯麦时代的德意志、彼得大帝时代的俄罗斯或者军国时代日本这样的追赶型的“大国崛起”。
且不谈善恶,归纳为“追赶型”大国崛起的共同特点是,其成功最多不过是“分享”,而不似《大国崛起》枚举的另一类特质——独领风骚的创新,无论精神模式还是商业模式,抑或财富模式、产业模式、制度模式或政治模式。总之,这些被枚举的历史,每每阅读,那激动人心的,与其说是大国,莫若说是时代,人类的时代,全人类的时代。
佛罗伦萨、威尼斯、海峡、大帆船、香料、黄金白银、丝绸、瓷器、纺织机、蒸汽机、股票、大铁路,等等这些,站在前面的是从“文艺复兴”开始的一个个时代英雄,千姿百态,熠熠生辉。回望历史,所有这些发自本能的想象与探索,究竟是一个人与整个人类?还是说一个大国统领的世界?终究是关乎到观念,关乎到价值和价值的判断。
温故而知新是句中国名言,在这个语义下,历史一步步走来,有阵阵脉动,也更有足迹指向。可历史真的有方向么?真能从过去推断未来么?所有这些想象与探索,都是从确信无疑的固守中出走,从确信的必然中出走,走出一个意外,也更走出了匪夷所思的开端。历史是拐弯的,从每一个拐点转向不知所往的未来,如同哥伦布不知道彼岸就不是印度一般,也如同麦哲伦环球,绕地球最终日历上会丢失了整整一天。
从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当《大国崛起》将这些国际质点用无形的价值尺度连接起来,延伸的下一个墨迹又会点在哪里?如果历史没有方向,未来路标又指定何在?或者说,我们已经觉得要为今天这个世界或者全人类创新些尚未所知的什么?或者说,我们已经走过了历史的等高线,需要开辟一个前所没有的未来?而且历史将由此拐入一个转弯?
其实我们不过是在追赶,和下一个未来也许差上十几年,也许几十年,谁能知道呢?像俾斯麦时代的德意志那样追赶?或许像彼得大帝时代的俄罗斯那样追赶?抑或像明治维新开始的日本那样的追赶?或者比如列宁,以为找到了一条历史捷径,而且能神速地站在全人类的制高点,为人类展开一幅崭新的必然未来?那么,问题是,追赶上来之后怎么办?而这个问题最真切的提问应当是:如果以为追赶上了,那应该办什么。
创新不仅需要机会,也需要付出代价。追赶,需要机会,可更需要代价。德国为希特勒付出了代价、日本为军国付出了代价、苏联为斯大林付出了代价。我们要为追赶付出什么代价呢?不要说我们不会付出代价,实在因为不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这段回首可望的历史,刚刚过去不过一代人。
毛泽东曾经自豪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自立于民族之林”,我们付出了三年自然灾害代价,也付出了文革代价。如今跑起来了,还远没有追上心中的目标。民富国强,是我们祖代一直惦念不已的冀望,可历史总在不可控中转弯。即使今天以为正确地瞄准了未来,谁能说未来没有一个不可预期的转弯?说“历史是没有方向的”,其实,确切意思是:真正的未来没有真正的方向。
读者:lidamiao
(来源:FT中文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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